传统文明的“传”与“启”

  作家:葛剑雄(复旦年夜学资深教学、教导部社会迷信委员会近况教部委员、中心文史研讨馆馆员)

  编者案

  秋节的足步越来越远。每一年这个时候总能激起关于年俗的各类讨论。不论如何探讨,一个不争的现实是,很多传统年俗已经消掉或正在消逝。对于传统年俗的衰落,有人咬牙切齿,有人感到无所谓。这反映呈现代人看待传统文化的两种不同态度。今天,我们应若何对待传统文化?如何传承传统文化?复旦大学资深传授、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历史学部委员、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葛剑雄的这篇《传统文化的“传”与“承”》或者能够带给我们新的思考。

艺术家进行露天戏直扮演,传承传统文化。光明图片/视觉中国

一年级小先生身着汉服加入“开笔礼”。光亮图片/视觉中国

苗族外族举行传统民风运动吸收旅客。光明图片/视觉中国

  什么是传统文化

  商量传统文化的传承问题,起首要弄明白什么是传统文化。我们现在往往把过去存在过的文化都称为传统文化。其实否则。两千多年前,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曾援用过一句谚语,“百里不同风,千里不同俗”。“百里不同风”是说,两地相距一百里,“风”就会不同,而相距一千里,“俗”也会发生变化。可睹“风”和“俗”是不同的两个概念。

  在我看去,“风”就是风气、时髦,传布虽快,当心存在的时间比拟短、规模也比较小,所以影响无限。好比,本年流行这款衣服,来岁又流行那一款,后年又不知流止甚么,这便是“风”。“俗”是一种喜欢、一种生活方法。“俗”比较稳固,存在的时光比较少、范畴比较年夜,硬套比较连续。这两者的差别在于,前者风行一阵子就从前了,后者却历久存在。当某种“俗”被愈来愈多的人接收,缓缓就成了一个群体死活方式的一局部。比方,在古代华夏地域,人们的服拆一旦构成一种基础的形式,就会一下子连续,这就是“雅”。异样情势的服装,有的天方的人爱好这类颜色,有的地圆的人喜悲那种色彩,这就是“风”。

  “俗”如果再延续,经由长时间积淀,就成为一种传统,往往反应在不雅念、造量、实践甚至信奉上。传统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才干形成,而且在必定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内,居于主要位置,是支流。所以,不是所有过去存在的文化都可以称为“传统文化”,我们今天讲的“传统文化”,应该是过去的主流文化,它持久存在,获得大多半人认同,而且施展主要感化。

  危机源自掉去存在的基础

  今天,从中央到地方,都绝后器重传统文化,采与了一系传记承发展传统文化的办法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传统文化在今天逢到了传承的危机。如果传统文化没有遇到挑衅,自身发展得很好,就用不着特地花这么大力量来传承了。

  为何传统文化会在现代碰到传启危急?果为它已得到或正在落空存在的基础。任何一种文化都有它存在的基本,中国以前是农业社会,经济是小农经济,取之绝对答的文化就是农业文明。古天的中国曾经进进产业社会乃至疑息社会,以前的农业文化落空了存在的物资基础、社会基础,所以明天还要守着过去的农业文化就很难题。

  举个例子,之前孔子教育年青人,“父母正在,不远游”。它的意义是,怙恃如果借不逝世,作为后代,您不管修业仍是任务皆不克不及离家太远。那个话在现代是很对付的。由于以前交通不便利,函件通报艰苦,如果后代离家太远,万一父母病了或许快往世了,便无奈实时赶返来。另有,以前出有社会保证轨制,怙恃重要靠女子赡养侍奉,假如儿子不在身旁,谁奉养他们呢?另外,在农业社会,能够当场出产、生涯,没有须要跑到最远的处所来找工做。以是,“女母在,不近游”这个教诲在其时完整准确,人们固然应当遵照。

  那末,今天我们进入了工业社会、信息社会,你还可能遵守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的教导吗?起首,没有需要。古代社会通讯方式非常便利,随时随地可以相互接洽。很多人在家里装了摄像头,拿起脚机就能够看到父母家里的情形。如果父母有什么徐病,子女坐上飞机、下铁、汽车,可以很快赶到父母身边侍奉。其次,在今天这个社会,如果不离开父母,许多工作没法做。比如,我是大学先生,得在大学教书,如果不分开父母,总不克不及把大学搬到我家邻近吧?我们国家各行各业的工作都需要有人去做,那些工作有多少个是在父母身边的?如果请求子女都守在父母身边,很多工作也就没人做了。因而,当我们进进工业社会、信息社会,良多像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之类的传统文化观点,是没有方法遵守的。

  跟着社会基础的变更,过去正确的文化不雅念,到了今天可能并不正确或者只是部分正确。全球都遇到这个题目,不只是中国。贪图国家的传统文化都在发生变化,只是变化的速率有快有缓。现代中国这40年,产生了过去三千年从已有过的剧变,传统文化所依靠的社会基础大多已经改变,有的甚至已经消散,所以处在荡漾社会变更中的中国传统文化,正面对空前严格的传承危机。

  事不宜迟是前保存上去

  因为面对危机,所以需要传承。今天,我们若何传承传统文化?我认为,“传承”分为“传”和“承”两个部分。“传”就是记载、保存、延绝。对于传统文化,“传”就是将其尽量地原样保存下去。“传”的本质,就是尽可能使它延伸,尽可能使它合乎原来的内容。“传”是无前提的,不需要进行选择,也不需要斟酌它有用没用,尽最大可能先保存下来再说。

  如果对传统文化的“传”是无条件的,那有人会问,落伍的、守旧的甚至是革命的传统文化,该不应保护?也要保护。举一个很极真个例子,希特勒昔时屠戮犹太人的极端营,现在就被列为了世界文化遗产。那么一个罪行的地方,为什么还要把它作为文化遗产减以保护留存呢?因为它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。如果这个散中营不保存下来,先人便不能够经过它逼真地感触那段历史,懂得人道还能恶到那种水平。

  因此,我们要尽最大可能把传统文化保存下来,这与被保存的文化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,是正确的还是过错的,是好的还是坏的,没有关联。总之,先把它保存下来,并且要把保存传统文化由不自发酿成自觉,由有意识酿成无意识。比如,我国一些乡村可能还保留着一些古建筑。那边的人比较贫,建不起新屋子,只能住在那些古建筑中,古建筑因此得以保存下来,这种保存就是无认识的。可农夫富饶起来后,就会拆旧房,建新居,那种对古建筑有意识的保存也就越来越弗成能。所以,我们要有意识地、自觉地、自动地去保存传统文化。

  今朝,咱们对传统文化的保留,依然存在很强的抉择性、功利性。以非遗为例,可以作为游览姿势开辟的,可以拿到市场上换钱的,我们对它就比较热情,反之则比较冷淡。如许一来,有事实应用驾驶的非遗可能会获得较好的掩护,而临时没啥现实用途的非遗便会置之不理。别的,一些非遗传承人,为了在市场上赢利养活自己,常常会随便转变非遗的式样跟形式,以满意今世人的需要,这种保存也是不周全的。在传统文化的保存上,我们可以背一些国度进修。比如岛国,某项传统文化名目一旦被列为维护工具,其传承人就会像“国宝”一样,完齐由当局供养,不需要他(她)念措施赡养本人,他(她)的任务就是“传”——带门徒,把控制的货色教给徒弟,教会了,义务就实现了。在我看来,传统文化的“传”,就应应如许。

  此外,我们晓得,后人的智慧并未必比后人强,比如金字塔的产生、玛俗文化的兴衰,今天我们仍无法用科学进行说明。传统文化中包括了大量前人的智慧,这些智慧我们今天可能还无法理解,甚至认为是科学,但并不代表我们永久无法理解。如果让传统文化促消亡而不加保存,那我们就永远失去了理解前人智慧的机遇。这也是我们倡议把传统文化先尽可能保存下来的重要起因。总而言之,传统文化是人类影象和人类历史的一部分,同时可能包含着古人还无从晓得的智慧,再加上因为失去了存在的物质基础而正面临灭亡的危机,所以我们应该无条件地、尽最大可能地把传统文化先保存下来,这就是传统文化传承中的“传”。

  传承切忌形式化

  传统文化传承中的“承”又是什么意思?我以为“承”就是继续、弘扬,这跟只保存分歧,而是要把它发扬光大。当然,“承”不是简略地传承收扬,而是要做到顺应今天和将来的需要,也就是在本来的基础长进行翻新,这才叫“承”。仍旧以古修筑为例,“传”的话,就是不损坏它,不让它倒,让它存在的时间越长越好。而把古建造上公道有效的部分用到新修建上,这就是“承”了。正因为如斯,“承”的时辰,要有所挑选,要取舍个中精髓的、正确的、有效的部门禁止发挥光大,糟粕部分天然是要丢弃的。

  中华传统文化是静态的,不是静态的。几千年来,它始终在吸收外来、兼收并蓄中不断发作着。比如,北北嘲笑时代,华夏地区的文化就失掉了发展扩展,很若干数平易近族的文化被吸付出来。说话方里,南边的方行保存了中原本音,而南方的土话大批吸收了中来民族言语。音乐、跳舞方面,中本地区更是大度吸支外来多数平易近族的文化,这些厥后都成了中华传统文化的主要构成部分。恰是经由过程一直接收鉴戒外来优良文化,中华传统文化才耐久弥新、耐久不衰,造成了海纳百川、整开发展的上风。今天,在继承发扬中华传统文化的时候,我们更要兼收并蓄,踊跃吸收其余当地文化的长处。

  需要指出的是,人类有很多优秀的传统文化,如果两种以上传统文化同时存在,在继承发扬的时候个别的准则是外乡优先,因为当地的传统文化最适合本土。比如,江西、河南都有值得继承的传统文化,那么江洋人当然应该优先继承发扬江西的传统文化。一样的讲理,中国、外都城有值得继承的传统文化,那么中国人当然应该优先继承发扬中国的传统文化。

  继承发扬传统文化,还应分抑扬顿挫,区别分歧对象,在应用的时候要留神后果。比如,近年有人提出要恢复汉服,确切也有人在工作生活中穿起了汉服,还成了“网白”。汉服天然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,那我们今天是否是实有需要恢复汉服呢?在我看来,这不是一件十分迫切的事件,即使恢复汉服,也不是说天天都要穿汉服。当初流行的“汉服”其真是事先的号衣,即使是在汉代,人们也不是什么场所都穿。史乘上记录,汉朝文学家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公奔后,穿得就是窄衣短裤,而不是宽袍大袖的军服,因为他们要干活,而穿上宽袍大袖的制服干活就不方便了。今天如果规复汉服,也应该将其作为制服,可以在礼节场合穿一穿,或者可以将专士服、硕士服设想成汉服。总之,不能一年四时、不分场合都穿。试想一下,在酷热的夏日,还衣着宽袖大袍的汉服挤地铁或下地干活,那身上还不得捂出痱子?因此,传承传统文化,不是空泛地背一背传统典范或模拟一些传统的穿着,那种传承实在是形式主义,并没有明白到传统文化的本度。

  要害是进行立异性转化

  对于传统文化的“承”,还需要夸大一点,对于传统不能照搬照抄,而要进行创新转化。这堪称是传统文化传承的一浩劫点,也是最为症结的一面。

  拿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构成部分“孝道”来讲,如果我们只是把孝道懂得为长幼有序、尊老爱幼、家庭和气,实际上是不敷的。全天下哪一个民族不尊老爱幼?这是人类广泛的好德。如果只是让青少年脱上汉服,每天向父母行叩首膜拜之礼,那基本不是继承孝道的正确方式。实践上,孝道的实质在于维系家族的精力收柱,保障家属和社会的繁殖,正如孟子所讲,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”。在中国古代社会,人的性命长久,增添生齿是很易的。所以,生齿的几多,从小处讲关系抵家族的繁衍,从大处讲闭系到国家的富强,因为谁人时候果然是“人多力气大”。现在天,即便子女不要孩子,父母也不会怪他们不孝敬。

  今天的年沉人不生孩子,虽然父母不会责怪,但久而久之,必然会发生各种社会问题,让国家和民族失去“未来”。所以,在当代社会,生养孩子可以说是国民为社会和国家应尽的责任。这样一来,传统孝道也就转化成了现代的价值观念,即保证家庭和社会的繁衍是每个人应尽的任务,更是年轻人不行推辞的义务。同时,在当代社会传承孝道,要摒弃将“后”限度为男性的陈旧观念,如许可以保障男女同等。如果我们的后辈从小就将孝道融入自己的人生观、价值观,当前就会将家庭和睦、生儿育女、尊老爱幼看做人生不成或缺的内容和应尽的职责,那样他们对待生儿育女的问题,就不会仅仅从小我的幸运考虑。传承践行这样的“孝道”,就可以有用处理日趋重大的老龄化问题。这就是用创新的方式传承传统文化观念。

  认输调的是,传承传统文化,切忌混杂“精华”与“糟粕”。有些人只看到传统文化中存在的糟粕和它对社会的悲观影响,所以对传统文化完全采用排挤的立场,这种观念无疑是不正确的。一种文化可以临时存在,必定有它的合感性。对合理的部分,我们做作要传承宏扬。不然,摈弃传统文化中的劣秀成份不必,而完全把眼光投向本国文化,那是舍本逐末。有些人则行向了另外一个极其,把一些浅易的学识,甚至一些糟粕的东西,都揭上“国粹”的标签,视之为“粗华”。比如道《三字经》《门生规》,这些不外是古时的扫盲教材,固然人们在解读时可以“丰盛”此中的很多情理,但这其实不能阐明它们有如许合适今天的儿童儿童。

  中国的传统文化以儒家文化为主导,而儒家文化的很多内容又只停止在观点上。同时因为中国古代一般老庶民多数是不识字的,所以儒家文化主要存在于精英群体中。今天传承传统文化,一方面要充足理解意识它的意思,另一方面还应该和历史学家、社会学家的研究联合起来,看看如何将其转化成社会实际。可以说,传统文化只要融入社会实践,能力取得久长的生命力。

  《光嫡报》( 2018年02月10日 05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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